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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律诗词,与其它所有文体不同的是:格律诗词要有味道,即情味、理味、趣味,还要有余味。这在中国古典诗学批评中,是一个核心范畴。
这个“味”,钟嵘《诗品》标举“滋味”,司空图《二十四诗品》专列“韵味”,严羽《沧浪诗话》倡言“兴趣”,直至清代王士禛的“神韵说”集其大成——这绵延千年的理论脉络,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命题:好诗必须有“味”。 诗歌是文学中的文学,格律诗则是诗中的诗。格律诗之所以成为中国传统文学皇冠上的明珠,正在于其对“味”的独特追求:它不仅要表达情志,更要营造情味;不仅要阐述道理,更要蕴藉理味;不仅要引人会心,更要生发趣味;不仅要完成文本,更要留有余味。这“四味”共同构成了诗词审美的核心特质。 我通读了金立安的旧体诗集《听翠居诗览》,并从中选出了27首代表作。在此谨从“诗味”的角度,又从27首代表作中选出6首,以此为例,细品其中之“味”,或可窥见当代诗词创作在继承传统美学精神方面的可贵实践。 一、情味 什么叫情味?下定义很费事,我举个例子, 请看金昌绪的五绝《春怨》 打起黄莺儿, 莫教枝上啼。 啼时惊妾梦, 不得到辽西。 你品,你细品,是不是很有情味?金立安有《山居》一诗,其情味,也有异曲同工之妙。 霞映秋光绿野踪, 居山淡泊自从容。 几声飞鸟檐前过, 一个闲人天地中 金立安在这首诗中,以“一个闲人”与“天地”对举,形式上是一个非常工稳的对仗,再品品诗的意境:“几声飞鸟檐前过,一个闲人天地中。”是不是非常有画面感,非常有意境,能不能感受到诗人那种与宇宙相往来的从容。这种情味,不是浓烈的悲喜,而是冲淡后的平和,如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的余韵。最妙在“闲人”二字,既是自嘲,更是自许——在“万物皆备于我”的境界中,个体的渺小与精神的浩瀚达成微妙平衡。 再看《钗头凤·游沈园》: 亡形手,凌风扭,失魂斜影连心藕。 桃花眼,波心浅,天时疏拙,割欢离散。怨,怨,怨。 宫墙柳,挥霓袖,昔年枯寂无昏昼。 韶光短,情缘满,沈园春事,陆游唐婉。 惋,惋,惋。 面对陆游唐婉的爱情悲剧,作者没有停留在对历史的咏叹,把自己代入进去,将个体命运的悲慨升华为对人间真情易逝的普遍悲悯。上片“亡形手,凌风扭,失魂斜影连心藕”,以描写与极具张力的意象,将陆游当年的悲愤具象化;下片“韶光短,情缘满,沈园春事,陆游唐婉”,则在古今对照中,让历史的“怨”转化为当下的“惋”。这种情味,不是简单的同情,而是穿越时空的生命共振,是读者与作者、今人与古人在情感层面的深度对话。 两首作品,一淡一浓,一冲和一悲慨,皆臻情味之极致。其共同处在于:情感不是被“说出”的,而是被“呈现”的——通过意象的营造、节奏的控制、结构的安排,让情感本身在文字间流淌,读者自会品味,无需作者絮叨。 二、理味 什么叫理味?讲理也要讲得有味道,这才是诗。再举个例子,苏轼的《题西林壁》: 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 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 这是在讲道理?还是在说山?看上去是说山,实际在说理。不用解释。诗的说理,不能赤裸裸地说理。好的理味,如盐溶于水,有味无痕;如月光泻地,有形无质。 请看金立安的诗《索句》: 独钓千秋雪,闲吟一径诗。 湖山多不语,心与白云期。 短短二十字,却蕴含着深邃的生命哲思:首句化用柳宗元“独钓寒江雪”的孤寂意象,但“千秋”二字将瞬间的垂钓拉伸为永恒的姿态——这钓者钓的何曾是鱼?是千年的孤独,是永恒的诗心。后两句“湖山多不语”写自然之静,“心与白云期”写心灵之远。全诗没有一句说理,却处处是理:个体生命如何在宇宙时空中安顿?“独钓”是坚守,“闲吟”是超越,“不语”是智慧,“心期”是归宿。这种理味,需要读者在反复吟咏中品味,愈品愈深。 金立安的《五十抒怀》其一的理味则更为沉厚: 淡泊人生五十秋,闲看江月大荒流。 水声不语古今事,山色常随风雨愁。 枕上片时春梦醒,心中寂处晚晴柔。 斜阳挥别西行去,漫忆金陵孙楚楼。 首联“闲看江月大荒流”已见超然之思;颔联“水声不语古今事,山色常随风雨愁”则在自然永恒与人事变迁的对照中,寄寓深沉的历史感怀;颈联“春梦醒”“晚晴柔”转入个体生命的细腻体验;尾联“斜阳西行”“漫忆金陵”收束于个人记忆。全诗将半百人生的感悟,融入自然意象与历史时空,理在景中,思在情里,无一处说教,却处处透着智慧的光芒。 三、趣味 趣味者,构思之巧、语言之妙、情境之谐也。诗有情趣、理趣,亦有纯粹的“趣”——那种让读者会心一笑、拍案叫绝的灵光一闪。趣味是诗人才情的直接体现,与诗人是不是一个“有趣的灵魂”相关。我们再来看看辛弃疾的《西江月·遣兴》: 醉里且贪欢笑,要愁那得工夫。 近来始觉古人书。信著全无是处。 昨夜松边醉倒,问松我醉何如。 只疑松动要来扶。以手推松曰去。 这首词写得十分有趣。自己喝得歪歪倒倒,面对一棵松树,还以为松树要来扶自己,还以手推松曰去。是不是很好玩?这就是趣味。 金立安的《登金陵赏心亭》,也很有趣味: 登金陵赏心亭 ——咏辛弃疾《水龙吟·登建康赏心亭》有怀 亭外秦淮枕水流,远山当户翠微收。 浮云影叠兴亡事,卧雪图消烟雨楼。 帆弄江声谁送客,钟敲耳畔我行舟。 凭栏深惜登临意,野径绵长通渚洲。 在“帆弄江声谁送客,钟敲耳畔我行舟”一联。诗人不说“江声送帆”,而说“帆弄江声”;不说“耳闻钟声”,而说“钟敲耳畔”——这种主客倒置的写法,让无生命的帆、钟获得了主动性,仿佛它们在与诗人嬉戏。这种趣味,是诗人与物象之间的游戏。正是在这种“弄”与“敲”中,诗人与世界的隔阂被打破,物我交融的境界得以呈现。 《沁园春·初日登金陵赏心亭放怀》的趣味,在“气生万象,江横笛韵;目听四海,味觉甘醇”几句。“目听四海”将视觉与听觉打通,是典型的通感手法,新奇而不怪异;“味觉甘醇”将抽象的诗味具象化,让读者在会意之余,生出会心的一笑。这种趣味,源于诗人对语言的敏感和驾驭能力,是才情的自然流露。 四、余味 余味者,言尽而意不尽、曲终而人不散也。这是诗词审美的最高境界,也是最难以言说的部分。好诗读罢,总觉心头萦绕着什么,说不清道不明,却久久不去——这就是余味。应该说,有余味的诗才叫真正的诗。《山居》的余味,在“几声飞鸟檐前过,一个闲人天地中”的意象里。读罢全诗,眼前仿佛仍见那个“闲人”的身影,在天地之间、飞鸟声中,显得既渺小又伟岸。诗人没有交代这个“闲人”是谁、在想什么、要去哪里,但正是这种“不交代”,让读者有了想象的空间:是我?是你?是每一个在尘世中渴望片刻安宁的灵魂?诗的余味,就在这种不确定中生发,如远山的钟声,渐远渐幽,却总在耳边萦绕。《钗头凤·游沈园》的余味,在结尾的“惋,惋,惋”三字后依然绵延。作者对陆游唐婉的悲剧,没有说“可叹”“可惜”,只用三个“惋”字收束。三声叹息,在沈园的宫墙柳影中回荡;像三滴清泪,落在千年的青石板上。读罢掩卷,陆游“错错错”的悲愤、唐婉“难难难”的无奈,与词人“惋惋惋”的感怀交织在一起,在心头久久盘旋,挥之不去。《登金陵赏心亭》的余味,在“野径绵长通渚洲”的意象中延展。诗人登高怀古,凭栏深惜,最后却以一条绵长的野径收束——这是通往何处的路?是归途,是歧路,还是心灵的出路?诗人不说,让读者自己去想。于是,这条野径便从诗中延伸出来,延伸进每个读者的心里,成为各自精神求索的象征。 综观金立安的诗词作品,可以发现,“情味、理味、趣味、余味”并非彼此割裂,而是相互渗透、相得益彰的有机整体。《山居》的情味中蕴含着理味(淡泊本身就是一种人生态度),理味中又生发出余味(“天地中”的意象引人遐想);《钗头凤》的悲情中有着对历史命运的理性观照,而三个“惋”字的趣味性复沓(以字数减少表达情感递增)又强化了余味的悠长。四味一体,回味无穷,共同构成诗词独特的审美品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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